埃米莉·伊尔斯(Emily Eells):萨金特与普鲁斯特的世界
2025年11月20日,作为 Rencontres des Amis de Marcel Proust 系列活动之一,埃米莉·伊尔斯(Emily Eells)在Hôtel Littéraire Le Swann举办了一场关于约翰·辛格·萨金特(John Singer Sargent)与马塞尔·普鲁斯特的讲座。以下是讲座的开头部分。
今年秋天,萨金特成了奥赛博物馆(musée d’Orsay)的主角:既有展览《John Singer Sargent : Éblouir Paris》,又有第一部以法语写成的萨金特作品专著问世——即我与伊莎贝尔·加杜安(Isabelle Gadoin)和夏洛特·里贝罗尔(Charlotte Ribeyrol)合著的《Sargent : Le beau monde et son revers》¹。说来也许令人惊讶,这位1856年生于佛罗伦萨、父母均为美国人的世界主义画家,虽然在巴黎求学——并在那里初试身手——此前却从未获得过这样的荣誉。比他小十五岁的普鲁斯特很可能从未见过萨金特,至少就我们目前的研究状况而言,还无法断言情况相反。萨金特读过 À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 的可能性不大,而普鲁斯特也只看过他的两幅画。那么,为什么今晚要在Le Swann谈论他呢²?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我首先将集中讨论作家所知道的那两幅画。其次,我们将看到普鲁斯特和萨金特的社交圈是如何相互交叠的,尤其是围绕着罗贝尔·德·孟德斯鸠(Robert de Montesquiou)伯爵。讲座的最后一部分将聚焦于两人在各自作品中所探索的艺术世界。
《无名女子头像》出自一位同样无名的艺术家之手,它既是萨金特、也是普鲁斯特的出发点。萨金特画它的时候——约1877年,在他的老师卡罗勒斯-杜兰(Carolus-Duran)的故乡——这件作品的归属问题引发了激烈的争论。艺术评论家阿尔塞纳·乌塞(Arsène Houssaye)甚至认为它出自列奥纳多·达·芬奇之手,并说他“自希腊艺术以来,不知道还有什么比它更美”³。普鲁斯特在为自己翻译的 Sésame et les lys 所写的序言“Journées de lecture”中描述自己房间的陈设时,提到了这尊神秘蜡制头像的众多印刷复制品之一。他把这幅图像与威廉·莫里斯(William Morris)的美学理论联系起来,在莫里斯看来,一个房间只有在仅仅容纳有用之物时才是美的。普鲁斯特也为无用之美留出了一席之地,举出的例子有布朗(Brown)拍摄的波提切利《春》的照片,或里尔博物馆的“《无名女子》”(Essais, 568)。就这样,普鲁斯特与萨金特在精神上——相隔数年——在这件被称为“里尔的蒙娜丽莎”⁴的艺术品前相遇了。
普鲁斯特看过并评论过萨金特的两幅画,尽管他在1905年致罗贝尔·德·孟德斯鸠的一封信中断言:“至于萨金特,[…],我一幅也没见过。”(Corr. V, 294)他忘了自己曾看过1891年在战神广场(Champ-de-Mars)举行的国家美术协会(Société nationale des Beaux-Arts)沙龙上展出的《少年肖像》,萨金特在画中描绘了美国雕塑家奥古斯塔斯·圣高登斯(Augustus Saint-Gaudens)的妻子和儿子。普鲁斯特在发表于1891年5月《Le Mensuel》的评论文章“Impressions des salons”中,只给了这幅画三个词:“坚实、自然、充满生气”(Essais, 73)。他作出这一简短评判时只有十九岁,而我们知道,随着时间推移,他的审美鉴赏将变得多么深刻。话虽如此,这幅画并没有给他留下持久的印象。
然而,他不可能忘记萨金特为世纪末巴黎的耀眼人物波齐(Pozzi)医生所作的那幅引人注目的肖像。起初,他大概并不知道这幅画出自萨金特之手,这或许可以解释他为什么写信告诉孟德斯鸠说自己从未见过萨金特的画。普鲁斯特第一次面对这幅肖像,是在波齐位于旺多姆广场(place Vendôme)的家中,而这幅画的标题恰恰就是《家中的波齐医生》(Dr Pozzi at home, 1881)。萨米埃尔·波齐是马塞尔·普鲁斯特父亲的同事和朋友,而马塞尔的弟弟罗贝尔(Robert)后来成了这位著名妇科外科医生的助手。双合诊的做法,以及用于夹持子宫颈、至今仍被称为“波齐钳”的医疗器械,都要归功于他。马塞尔十五岁时结识了他,并记得在自己第一次涉足社交场合时,曾在他家中赴过一次晚宴。
1880年代初,萨金特仍在肖像画家卡罗勒斯-杜兰的指导下工作,后者带他去了波齐家。据说萨金特在那里注意到了波齐妻子的肖像,并遗憾没有一幅与之相配的她丈夫的肖像。关于这次委托的条件以及画家与这位医生之间关系的确切性质,能说明问题的线索很少。但毫无疑问,他被这个富有魅力、令人无法抗拒的男人所吸引。波齐也是一个不知疲倦的风流之人,曾与美好年代一些最著名的女性有过情史,其中包括莎拉·伯恩哈特。她给他起了个绰号叫“上帝医生”,而普鲁斯特后来在 La Prisonnière 中借维尔迪兰夫人(Madame Verdurin)之口,把同一个绰号送给了他笔下的人物戈达尔(Cottard)医生(RTP, III 963)。据说热纳维耶芙·斯特劳斯(Geneviève Straus)也曾为波齐的魅力所倾倒。
本次讲座的后续内容刊载于《Bulletin Marcel Proust》第76期(2026年)。已缴纳会费的会员可免费获赠(2026年度入会)。
注释
¹ 由 Cohen & Cohen 出版。
² 萨金特与普鲁斯特的关系是我与斯蒂芬·库恩(Stephen Coon)合写的文章“Sargent and Proust : An Elusive Mouvance”的主题,该文载于 Sargentology : New Perspectives on the Works of John Singer Sargent,Visual Culture in Britain 特刊,Liz Renes、Emily Moore 编,2018年3月,第49-65页。另见我于2025年11月在 Proustonomics 网站发表的配图文章“Autour de Sargent & Proust”(proustonomics.com/autour-de-sargent-proust)。
³ 见其 Histoire de Léonard de Vinci, Paris, Didier & co., 1876(第2版),第76-77页。
⁴ 关于里尔《无名女子》的深入研究,见 Sophie Basch, Rastaquarium : Marcel Proust et le « Modern Style », Brepols, 2014,第64-103页。